1842年1月12日，几位葡萄牙人青年在澳门东北的劏狗环海滩玩耍时，发现了一具严重腐烂的遗体——这位死者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人，而是一名居于澳门的英国富商，他的死亡诉说着澳门在十九世纪初期鸦片贸易的风云。

劏狗环海滩的尸体

历史上，劏狗环曾经是一处古战场。1622年6月24日，荷兰军队在这片海滩登陆，试图进攻澳门城，无数人成为刀斧和枪弹的亡魂，相传他们仍然在海滩上游荡，因而留下了

“海角游魂”

的地名。

1842年1月12日，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，几位葡萄牙人青年来到劏狗环海滩上玩耍。正当他们在海滩时，竟然发现一个埋在沙里的严重腐烂的头颅。虽然这些青年发现了这具腐尸，但他们在翌日才公开事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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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当地葡萄牙人找了几名英国人和两名外科医生前往现场，以确定死者的身份。他们从死者的衣服确定遗体就是汤玛斯·比尔（ThomasBeale）。他1841年12月10日黄昏出现在劏狗环后，就彻底失去踪影，再也没有人看过他的身影。

比尔的死讯传出后，马上震撼整个澳门城，人们纷纷赶到城门。比尔的好友亨特立即乘轿赶来，他听到葡萄牙人喊着“SenhorBeale”及华人叫着“老比弟”，很多人都为比尔的死亡而感到哀伤。

这位老先生到底是什么人？

坐拥“百鸟巢”的超级富豪

在十九世纪初期的澳门有一处“百鸟巢”，它是英国富商比尔的花园。1818年（嘉庆二十三年），清朝官员姚元之因丧返回安徽桐城的家乡途中，曾经游历澳门，并记录当时“番人”的风俗（衣食住行），其中提到“咇哋花园”，正是这个“百鸟巢”：

“有咇哋花园者，园中以铜丝结网蒙之。内有大树一株，小树数株，有假山，有水池。壁上多插以树枝，蓄各种鸟，红黄白绿，五色灿然。鸟之上下飞鸣，宛如园林中也。或巢于树，或巢于山间水旁，或巢于檐壁及所插枝上，名曰‘百鸟巢’。”

比尔的大宅位于圣老楞佐堂附近，以高高的围墙包围，进入大宅后是宽大的花园。花园的布局是按照中国式样，种满珍贵奇花异草。不过，比尔花园最有名的不是花草树木，而是它的鸟舍。

当宾客来到比尔花园时，他们坐在大宅的饭厅内，透过窗户欣赏鸟舍内的景色。鸟舍用铁丝网包围着，各式各样的小鸟在树木间穿梭飞跃，难怪人们称之为“百鸟巢”；而鸟舍内建造一座水池，池内养殖金鱼。可想而知，比尔花园有如城内的鸟天堂！

当然，比尔对雀鸟的品味可不是“重量不重质”，花园内饲养都是精挑细选的珍贵品种，

大多数是鸟中的SpecialSuperRare（SSR）

。1829年，刚到澳门不久的哈丽特．洛就参观过比尔花园。她在日记里写到，花园最珍贵、最壮丽的鸟类是极乐鸟：

“……他（比尔）饲养的极乐鸟是至今我见到过最漂亮的，你不可能想象到比这更完美的羽毛了。你有见过牠的标本，但你很难评价牠的美，相比起牠的脾性，它的外表实在是太漂亮。”

除了极乐鸟之外，洛还提到比尔饲养了雉鸡、鸳鸯、胸插匕首鸽、喜鹊、鹦鹉等，她形容数量多到“从来不指望能够一次看到全部的鸟儿”。

光鲜背后的“黑土”买卖

在友人的描述里，比尔是一位“为人庄重，有点拘谨，礼貌特别好”的旧派英国绅士。为何这位富商的结局是埋在郊外的沙滩里腐烂呢？那么，我们不得不认识这位绅士的另一面。

1798年，比尔在来到中国的两年后，就承接了他的哥哥——普鲁士领事丹尼尔·比尔——创立的比尔洋行的在华业务。表面上，比尔洋行主要从事印度棉花、中国瓷器和茶叶贸易赚取巨富，

事实上他们暗中从事鸦片贸易

。

当时，比尔的葡人合作伙伴是王室大法官眉额带历和圣若泽男爵阿尔梅达。眉额带历是澳门最有权势的人物，不但组织船队重创华南大海盗——张保仔，更阻止英国军队在1808年占据澳门。阿尔梅达则是葡人富商，他在下环拥有一座奢华的“男爵宫”。比尔、眉额带历和圣若泽男爵——这个拥有权力和财富的官商三人组，共同经营鸦片贸易，每年坐收庞大的利润。

由此可见，如奇观般的比尔花园的风景可谓建立在“黑土”之上，但这样的贸易却是一场又一场的极高风险投资。

随着清政府开始严查鸦片，比尔陷入巨额的债务。1816年，比尔拖欠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债务达到40多万西班牙银元！原本，比尔是有能力归还40万元的天文数字，因为眉额带历拖欠了比尔高达100万元的超级高债，只要眉额带历按时还债，比尔是安全的……

可惜，眉额带历不但没有归还百万欠债，甚至动用王室大法官的权力，拒绝承认自己经商和欠下巨债。为了追讨三人的债务，英国东印度公司专门成立一个委员会跟进，而比尔一直被公司追债十多年。

1830年，比尔仍然拖欠公司154,014元，但奇怪的是这笔资产在这一年后在账目中消失。

“到底昨晚来的是他本人呢？还是他的鬼魂？”

1840年，清朝与英国爆发鸦片战争。战争爆发后，作为鸦片商的比尔的处境更为困难。为了逃避讨债，比尔悄悄地躲在望厦村内的房屋。1841年12月10日早上，比尔在南湾出门时遇到亨特。这天的天气特别好，两人在街上闲聊了一会儿，然后比尔说他要去安德森的诊所，两人就此握手道别——这是比尔与亨特的最后道别。这天后，全澳门再也没有任何人见过汤玛斯·比尔的踪影。

比尔死后半年，三名住在劏狗环附近的华人前来比尔的旧宅，他们与长年为比尔服务的买办见面。三人向买办讲述了比尔失踪当天的晚上他们的经历。

那天晚上，他们听到门口传出敲门声，他们开门后看到一个外国人，但这位外国人却用中文与他们说话。

外国人：“在劏狗环海滩上躺着一个死人，你们是距离最近的华人，如果不把他埋葬，官府一定会诬告你们，说不定要你们为他的死负责，你知道他们经常这样做。”

华人：“只要我们不去接近他，我们在官员面前才能够清白。”

外国人：“但那个死人不会得到安息，只要尸体一日不入土为安，他就会日日夜夜缠着你们。考虑清楚我的说话，他会来作祟的。”

华人：“我们是清白的，同这件事无关！神明会将鬼魂赶走，鬼不会缠着我们！”

外国人：“那个鬼魂会带来其他的祸害。你们的稻田会没有收成！你们的网会捉不到鱼！你们会陷入痛苦和贫穷之中！”

显然地，这位“鬼佬”不只能流利地讲中文，甚至很清楚怎样与华人打交道，知道华人的习俗和迷信，在这位外国人的“游说”下，三人同意马上去劏狗环埋尸，但这外国人却阻止他们。

外国人：“不，不要今夜过去，要等到天光时去，那时候才能看得清楚，把墓穴挖得深一些，埋得妥当一点，好吗？”

华人：“好，是这样。”

黎明的时候，三个人翻过山岗来到劏狗环海滩，正如昨夜那位外国人说，这里有一具尸体，但当他们走近的时候，大家都非常害怕……

因为眼前的尸体，就是昨晚敲门的外国人

，他们互相询问：“到底昨晚来的是他本人呢？还是他的鬼魂？”

为免被人发现，三人赶快在海滩挖出一个墓穴，把外国人的尸体埋葬，然后立即回家烧香烛和烧炮仗，希望鬼魂不要再上门。不久之后，三人到城内的营地街市时，听闻过有一个外国人失踪，但生怕被官府捉来问罪，于是隐瞒这件事。半年之后，三位渔民把事件告诉买办，让人们知道比尔生前的最后片段。

当比尔的遗体从劏狗环送回澳门城后，人们为这位老朋友作迟来的道别，人们挤满了礼拜堂。葬礼结束后，比尔的遗体安葬在东印度公司坟场，也就是今日的基督教坟场。

从比尔一生的经历，诉说着澳门在19世纪初期鸦片的风云。在那时代，不论华人或外商都暗中从鸦片贸易中分一杯羹，这造就了澳门一时的繁华，如比尔花园可算是其中的风景。然而，随着鸦片战争的炮火响起，繁华如泡沫般消失，对未来的担忧和恐慌笼罩着城市。在困境之中，既有如比尔绝望地在劏狗环结束性命，也有如必理前往新港口谋生，亦有人留在澳门谋求一条新的道路，为这座小城的未来撰写新一章。

原文为《埋在劏狗环的尸骨：“百鸟巢”主人汤玛斯·比尔的末路》，劳加裕著，有删改。

发布于：天津市